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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殇:怀上了他的孩子后我离开

www.zhiyin.cn 2011-06-09 09:14:43 天涯社区 我要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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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春节,我来到了丽江玉龙雪山脚下。这儿曾是他故乡,我千里来此,为我肚子里的小孩,找寻冥冥中的血缘。

   凌晨五点十分,我走出石家庄火车站北站,发现到处都在下土,我用纱巾包住头,像一个战乱中的阿拉伯妇女,没走几步,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是枪眼。

  出租车司机进站拉客,两男一女一直紧紧跟着我。

  我笑脸送给那女的,不料出站走好远还没见到她的车,无奈我又返回,刚才被甩的男司机之一正开着车门守株待兔,看见我一脸嘎笑,我坐进去,这司机就像大部分出租车司机那样饶舌:

  “你干吗坐她的车,她车小,都叫憋死狗儿,哈哈,你坐进去成什么了?就因为她是女的?你怕啥?怕咱劫你呀?你说咱这么一辆桑塔纳,加手续费下来十几万,劫你咱值吗?“

  我干笑:“也是。我干吗不相信你呢?——我信任你。”

  他高兴了:“就是,你看报了吧?轰动全国的大案!三个月就有两起出租车司机被杀被抢车,听明白了,司机才是受害者,是弱势群体......”

  我心道:乘客只有被**的吧。嘴里却迎合:“是啊,我这坐车的身上才几个钱,你这可是辆新车,——犯罪成本不一样啊。”

  他好意提醒:“你到的那地方,其实再等十几分钟就有公交车了。”

  “我知道,上次就因为等公交,候车室有仨小偷,我睁着眼,看贼手一路摸过去,那些睡着的人醒了又不敢吭气儿…..”

  司机义愤了:“我操,这么猖獗,是警匪合作吧……”

  车沿着和平路一直东行。原来这条路叫北马路。

  和平路叫北马路的时候我22岁,现在28。

  香竹子兴高采烈的开门。

  我吃惊又好笑的发现,几年不见,她柔软苗条的身材变成了一个羊脂球。还是蜂蜜肤色,眉眼如丝,四下无人也下意识的卖俏,开口腔调还是少女那样娇滴滴,酸溜溜:“人家一个人好寂寞,好想你。”

  好像离开了我她一直吃素。

  我说:“快给我点吃的喝的,洗个澡先。”

  之所以不直接去单位报到,先来香竹子这儿,一是因为我俩的真挚情谊,二是最重要的,六年前我从这个地方走,再一炮打回来,等于好马吃回头草,我得先弄明白那些草还能吃,那些草变成了虫,那些草有毒了。

  香竹子果然不愧为耳报神,我哗哗冲澡的工夫,她披着睡衣站洗手间门口,把我从前的老友熟人介绍了一遍。

  “河大的同学孙华碧记得?那么帅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被小情人打了,脸抓的血呼啦一星期出不了门,严鹏倒卖书号进去了,两年,冤哪,就是做老好人替人签了个字;万人迷蓝小红离三回了,越离越青春,还想结婚呢;她妹妹蓝小青正打官司,她的发表时让编辑挂名,改编成电视剧,那家伙反咬一口说她侵权剽窃,这真是狗咬人,怪不?你哥们郑泽佳喝醉酒终于摔断了腿,嘿嘿……”

  我用浴巾擦干身子走到客厅坐下,喝一口已经晾好的滚得烂烂的绿豆小米粥,又喝一口茶,又喝一口热咖啡,香竹子是个很体贴的小女人。不知怎么的嫁不出去。冲她这股子体贴劲儿,我真想娶她做老婆。

  “这些料儿…..我早知道啦。无非是男男女女恩恩怨怨蜗角名利争夺不休…..”

  我们头挨头躺床上,香竹子娇嫩的手摩挲我手背,我没动,她捏捏我胳膊:“肌肉练的不错呀,挺健美的。张明照还记得吧?幸亏我没嫁给他,——为副科没竞争上正科,疯啦。”

  我翻翻眼,一阵困意袭来。

  “要是死了,就是一现成,题目叫‘一个小公务员之死’”

  “蠢货。”我合上眼。不知道是为张明照的疯,还是为香竹子谈论这事时的无情。

  “蠢货?”香竹子不满,张明照曾追过她,张明照的不是,除了她香竹子能说别人不能说,“你不见得就不是蠢货,你交待,你这会回来是不是为了那个花花公子嘉木?”

  提到嘉木,我心跳了一下,表情僵住了,“好笑,当我小女孩呀?我千里迢迢折腾来折腾去,就为了一个嘉木?我猜他成老头儿了吧?——我准备傍款,谁有钱跟谁。”

  香竹子斜眼睨我,不相信的神气。

  “要是为了嘉木,我劝你死了心,一个四五十岁老头子,还是个花心老头子,去年还在酒桌上和小伙子争风吃醋打架,被拘留十五天,超级自恋,风流成性,还和自己女学生有个私生子,还不敢负责羞于承认…..嘿嘿,当年你和他要死要活的时候,知道他私底下有多少女人?”

  我越听越怒,睡意全无,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把香竹子吓了一跳。

  “我错了,我说错行了吧?他好,他样样完美,他忠贞不二矢志不渝是个大情圣,还在老地方等着你呢。”

  香竹子往我怀里拱,抓起我手来往她腮蛋上扑了两下,“我瞎说的。”

  我叹息一声:“你怎么知道我和他要死要活过?”

  香竹子不敢招惹我,看看表,“我今天要早去电视台,有外景呢,你乖乖的睡一觉,今天别报到,明天也不去,后天也不去,下星期再露面,拿一把,要人家知道,咱们可是人才,不是来要饭的。”

  她以为我来这儿工作是吊凯子啊。

  一觉睡到下午四点,香竹子中午回来一趟我都不知道。床头柜上有她留的纸条:

  “猪,乖乖在家不要动,晚上约了人给你接风。”

  不知道她约了谁,这家伙过去挺冒失的,不知道有点长进没。

  起来到厨房找了点吃的,泡了杯花茶慢慢喝着,视察一下香竹子的窝,她在棉七工作的爸妈留给她一套两居室,有七八年了,很舒适的旧,一楼还带个小院子,里面花草疯长,屋里毛茸茸的小玩意儿小东西不少,证明她一个人过得不赖,没有男人痕迹,剃胡刀啦健美裤头啦避孕套啦一概没看见,拉开化妆台抽屉,看见一个不透明塑料套,里面装着一个粉红色东西,似曾相识,我拿在手里,脸不觉一热,原来是个假**。

  忙放下这倒霉东西,想了想,给新单位头儿打了个电话,六年前我们打过两次交道,算半生不熟,我告诉他我已经到石家庄,路上有点儿感冒……

  头儿马上说我去看你吧,我听出来他超乎常人的热情,我有这大面子,因为我来此的介绍人是头儿的头儿的头儿,中间隔着两级主管,所以我这下属有点像他的副领导。

  我赶紧说:“不必了,谢谢关心,我睡一觉就好。我明天上午报到。”

  “那明天给你接风,放心,有孙主任在,一切都好办。”

  孙主任就是我介绍人,我多心,听他口气说到孙明国时语带暧昧,我也不说明。我初来乍到,又没多少真本事,能利用一下这暧昧关系,也不吃亏,别人愿咋想就咋想。

  晚上六点在育才街中段一家火锅城,这儿离香竹子住处很近,步行过去,香竹子和一男两女已经坐好,都是我河大同学友好,其中就有六年离了三次婚的蓝小红,正打官司的蓝小红妹妹蓝小青,姐妹俩上来就和我拥抱,蓝小青简直是又捶又打,那男的玉树临风,顾盼有情,站旁边直笑,我却死也想不起他名字来,坐下来灌了半杯啤酒,瞪眼瞧他,半晌才回过味儿来,打自己一巴掌:“老郑!你妈的,站起来走两步,让我看看你还瘸不瘸。”

  老郑果然乖乖站起来,走了几步,哄堂大笑,香竹子说:“老郑瘸是不瘸了,就是有点儿路不平。”

  老郑说:“我这可是瘸后一个月第一次开戒……”

  老郑面相长得讨人喜,性格温柔敦厚,现干着一个温柔敦厚的活计,居委会主任。

  这么多年,老郑是我唯一的男哥们儿。我俩不来电,他说没觉得我是女的,我回击他我也没觉得他是男的。在我最痛苦的青春岁月,我曾在老郑的办公室兼宿舍床上睡过最香甜的一觉,老郑打地铺。香竹子这回请老郑来,可谓深得我心。看她们表情,准不知道我和老郑那个浪漫之夜。

  蓝小红说:“香竹子缺心眼,今儿个男女搭配不好,男少女多,我叫个男的来当三陪吧。”

  蓝小红做本地晚报的商业版,三位前夫都是她采访对象,第一任做雅美化妆品的,第二任药业副老总,第三任汽车城倒汽车的,现在她改做教育版,正和一个大学体育老师打得火热。

  香竹子说:“气我嫁不出去呀?世界上的事儿真不公平,有人都结过三次婚又离了,我还没嫁过一次。”

  蓝小红说那是你条件太高,不想嫁。

  香竹子酸溜溜:“你条件不高,嫁的可都是好男人,我说我找不到好的呢,都叫你玷污了。”

  最后一个词儿,我一口茶没喝进去,差点喷出来。没想到香竹子体形变了,心态依然纯情浪漫,她把结过婚谈过恋爱的人,都当成有前科的。

  蓝小青只顾低头吃喝,插不上话。她比我们仨小几岁,有个美满家庭,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据说她当刑警的老公很爱她,她写不用电脑,定稿都是她老公抓歹徒之余一个字一个字工笔抄出来的。

  蓝小红拿起桌子上手机,拨了个电话,不到三分钟,过来一个二十三四岁的氧气男孩。

  说是氧气男孩,一点不错。清清爽爽,美目含笑,一看就不是沙尘暴城的土著,态度和神气,好像湿润海风和江南春天的组合。

  香竹子看着男孩的眼神放光。这绝对是她喜欢的类型。不知为何,我想起下午在她抽屉里看到的那个倒霉东西。

  “呀,这么快?”蓝小红抬了一下眼皮,含笑问。

  男孩恭恭敬敬地说:“我刚在大厅里和朋友吃饭,看红姐你们进了雅间,没敢打扰,这不,刚想过来给红姐敬酒。”

  原来是蓝小红最近一任前夫的马仔,看男孩对蓝小红的亲热熟络,可以想象到蓝小红和前夫婚虽然离了,还有交情,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交情。

  “我小弟,华子,”蓝小红给我们介绍,“华子,这儿坐着的都是前辈,好好学着点儿。”

  华子派发名片,然后端起杯:“青姐,香姐,郑哥,我这先干一杯为敬。”

  他连干三杯,我正奇怪他为何到我这儿就停下了,只听他说:“木莲姐,我见过你。”

  我可是今早刚到石家庄。

  “真的见过你,木莲姐,你是姓藤,叫藤木莲吧?我记着呢,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上高中呢。”

  我傻笑,老郑冲我挤咕眼。桌底下踢他一脚,看蓝小红时,她也莫名其妙的神气,看来她一概不知。

  华子看我们表情很怪,解释道:“红姐前一阵叫我给她洗照片,其中一张底板上有你,我看着不错,利用职权,私自留了一张……”

  华子神气坦荡,我不好意思,大家都乐,唯独香竹子表情讪讪。

  蓝小红说:“华子你这雅贼当的好,居然连我都瞒着,今天正好是给木莲接风,活该让她高兴高兴,木莲,你想收回版权,私下和华子接洽。”

  当晚我还住香竹子那里,香竹子说她明天开始要减肥,我说:“见一回帅哥就受刺激了?我倒觉得你这样挺好,多丰满多性感呀,满大街都是骨头架子,你这样珠圆玉润的绝对是珍稀类型,告诉你,人喜欢什么类型,是天生的,说不定等你减肥成功,那真正喜欢你现在这样子的人,会失望得要死。”

  香竹子问:“你喜欢什么类型?”

  我猜度她心意,是喜欢上了华子。故意瞎说:“我喜欢的类型么,暴烈又温柔,大胆又心细,花心又纯洁,最好比我大八到十五岁。越老越好——老头儿会疼人。”

  香竹子咯咯笑:“就知道你忘不了孙嘉木,其实孙嘉木不是我说得那么坏,他也不老,四十男人是极品……我明天就告诉他你回来了,他会高兴死。”

  我不明白外表那么风骚多情的香竹子,为何夜里宁肯自慰,也不找男人。

  第二天上午八点去报到。走进设计院大院,想起六年前我刚大学毕业,在这大院里当过三个月临时工,想起第一次和嘉木见面,想起那短短半年发生的人事动荡心海波澜,那时候日思夜想正式调入,只为了能在嘉木身边,看见他的微笑,听到他的声音,呼吸到他的气息。

  不知道怎么的,今天看青园街窄了,从前的大门小了,上面挂的杂牌子多了,牌子上的字破旧了。这就是我念念不忘的地方吗?

  走进楼,觉得楼里面光线阴暗,八点就像黄昏。我突然有一种深深的失落感。

  敲门进去,头儿正在里面等我,一见我,容光焕发的从转椅上跳起来,握住我的手摇了好半天。

  他的手汗津津的,很不舒服,我坐在他对面,想洗洗手。

  头儿姓毛,我暗地里叫他猫头鹰,我在这儿当临时工时,猫头鹰还是一唯唯诺诺好脾气中层干部,业务也一般般,从哪儿看,都看不出他会混到正职这份儿上。

  世事难料,现在的猫头鹰真相渐显,说话豪气如村长大哥,因为刚上台腰杆儿还不太硬,对有来历的我的态度,一会儿好像对待他庇护的小鸡,一会儿好像对待同伙。

  说话也江湖味儿十足,“几年前我就看好你有才,孙大圣特别器重你,和我一提,我一百二没意见,我说,嘿,藤木莲就是那个才女加美女呀,来咱这儿屈才,屈才……”

  我听他把孙明国叫成孙大圣,乐了,又听他连喊屈才,很没心肝地说:“那就让我当院长吧。”

  猫头鹰一愣,哈哈大笑:“院长将来是没问题的,副院长很快,很快,没问题。”又低声说:“这个我自有安排,不忙公开,怕小人嫉妒,你先委屈一阵,咱俩都是孙大圣的人……”

  等于事先给我内定了身价。还许诺在分给我房子之前,我可以先租一套房,房租500之内报销。

  我的工作,是先做宣传干事,管理内部网站,兼编一份内部简报。每月两期,每期四开八版,这对学新闻专业的我,小菜一碟。

  第一次尝到权力的滋味,借力使力,这次回来表面看出奇的顺,顺的有点轻飘飘。孙大圣任人唯亲,猫头鹰曲意迎合,是中国人大概都脱不了这毛病,尤其北方的公务员体制,我暗道惭愧,决心赶紧把自己的专业恶补一下,再学点和专业有关的新东西,不让同事看出我是个花架子,更不能当花瓶。

  说起花瓶,男多女少的场合,但凡有点姿色才具又平平的女人,很容易有这自卑感。中午饭桌上四男两女。孙明国大咧咧坐上首,他穿运动衣,少了官派,看着还顺眼。我和毛院长一左一右,挨着他坐。一位常务副院长,一位女的副院长,一位男的办公室主任顺序陪着。气氛热烈欢快,我看出来,毛院长和那位女副院长好像不太融洽,所以说得都是冠冕堂皇的话,我昨天说了感冒,这时候真的有点头晕,除了傻笑,面前自始至终只有一杯酒,最后毛提议让我敬孙一杯,我说我喝不了,孙明国双眉一耸,说那我替你喝了吧,他不由分说,拿过我酒杯,把我杯里的酒倒了多一半在他杯里,我杯中直剩一个酒底儿。

  孙明国素有老古板外号,这下代女士喝酒,大家看得直鼓掌。他们之间或许有小小争斗,但对我的态度都是一致的讨好,特别是毛院长,直接把我当成自己人,小藤小藤的叫得那个甜蜜温柔,摆明了让另外两个副院长看:我除了是他下属,和他还有更铁交情,我是他的一个卒子。

  孙明国代人喝酒的神气叫我想起嘉木,嘉木从来不替人喝酒。嘉木没有的圆融,孙明国身上都有,对了,圆融,这就是当官的和搞专业的之间的根本区别吧。

  席上他们也谈到从前的人,谈到已经调走的嘉木,嘉木才高自恃,傲人无物,出了名的刚嘴铁牙,得罪不少人,果然,大家对他一致没什么好感,倒是从没和嘉木打过交道的孙明国听了大家的评论,淡淡的道:“奇人必有奇行,和咱们这些俗人不可同日而语,宁嘉木做的电视谈话节目,我期期都看。”

  我看着孙明国说话,不由得听出了神。

  吃完饭后去办公室,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我先住这儿。毛院长说有几间空屋让我挑,挑好了马上叫人装电话,我看中了一个最破旧的套间,可以里面休息外面办公,缺点是里面挨着水房,两面墙的墙皮都被水洇透了,不过石家庄这地方干燥,挨着湿墙睡觉不会喉咙疼,办公室主任小文帮我搬一个文件柜挡住墙皮掉落的那一面。

  小文是个很和善的小伙子,伺候猫头鹰这样渐露锋芒的领导,倒不失一个最佳组合。

  安排好住处,我步行去香竹子家。自从知道香竹子和嘉木一个大楼办公,我就不想在她那儿住了,免得每次见到她的脸,都让我想起嘉木的脸。这两张脸也许白天不止一次打过照面,香竹子对嘉木怀着极度厌恶,因为嘉木有老婆还要谈恋爱。又要爱又要婚姻,等于犯重婚罪。

  香竹子不在家,我用她给我配的钥匙开开门,洗个澡刚躺下,想跟猫头鹰这样的家伙吃饭真累人,不知道和孙大圣单独吃饭累不累?他喜欢代人喝酒,若知道我酒量豪迈,不知会怎样惊讶?

  电话响了,是我哥们老郑郑泽佳的。

  “知道你肯定还没挪窝,——晚上我单独给你接风。”

  “你拉倒吧,咱俩谁是谁?什么时候不能吃饭?等我失恋的时候。”

  老郑幽幽道:“我失恋了。你不安慰我么?”

  这倒希罕,据我所知,老郑的性格不怪,老郑的婚恋奇而怪之。简直奇怪得一塌糊涂。他在农村老家有个青梅竹马,因为和考上大学的老郑身份相差甚远,父母不同意。老郑说他父母嫌贫爱富,后来才知道父母不同意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女孩有家族遗传精神病基因。老郑也不说啥,大学他除了和我摽一块儿,胡侃瞎掰,从来没有接近过别的女孩。

  毕业后老郑一参加工作,就和那个青梅竹马平平住到了一块儿,那时我刚认识嘉木,自己内心也正纠结不清,无暇顾及这哥们的事儿。听说老郑很快停薪留职做建筑材料,挣钱更多翅膀更硬了,父母只能看着干瞪眼。我见过这个叫平平的青梅竹马一次,就是那个我极度痛苦之下在老郑宿舍度过那个“浪漫之夜”的第二天早上,我俩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被平平堵个正着,满世界只有平平相信我们清白。可见平平是个多纯多可爱的好孩子。

  要说老郑这混蛋,和平平在农村连生两个孩子,却没办结婚证,理由是没父母祝福的婚姻不会幸福,他也不想想没父母祝福的同居也一样不会幸福。这样混过了几年,平平的遗传基因发作,果然成了精神病,在这时候,老郑丧心病狂,居然移情别恋,喜欢上了另一个前卫女孩闪闪,两个人混了一年,前卫回归传统,闪闪突然想当新娘子,立逼着老郑和从前划清关系,问题是老郑从来没结过婚,也就谈不上离婚,但老郑和平平又是事实婚姻,如果和闪闪结婚就是重婚,闪闪一听没戏,马上翻脸,把老郑扫地出门,不出一个月闪闪就和别人结了婚。

  闪闪结婚的房子是老郑买的,房产证上写得却是闪闪一个人的名字。

  后来老郑下海又上岸,做了居委会主任,大概也是回归传统的一个表现。这些传奇故事我都知道,我问老郑:“赔了夫人又折兵,你现后悔啦?”

  老郑说:“房子给她我不心疼,谁让我损失人家青春呢?”

  原来老郑新近又结识了一个女孩姗姗,这姗姗不是那闪闪,虽然都是一个音,可内容不一样,姗姗是个典型的传统女孩,姗姗和老郑的初期交往,就以谈婚论嫁为前提,这却是老郑最头疼的一件事,这么说吧,老郑和姗姗在一起的短短一个月,身体症状出现了和玲玲交往时的同样的反应,来自于同样的困境。那就是离不了也结不成。

  半个小时后,我和老郑在建设北大街上一个咖啡馆见面。“不结婚没有女人肯跟你。”老郑抱怨地说:“不明白结婚对女人怎么那么重要?”

  我又气又笑:“郑泽佳,听好了,女人不见得非结婚不可,但结婚却是感情的归宿,婚姻是对一个女人的爱的最好承诺。”

  老郑说:“问题不是我不想结,是我结不成啊。”

  “那你就一个人待着吧,别跑出来害人了。”不知为何,我享受不了咖啡的滋味,“上回是闪闪,这回是姗姗,下次说不定是扇扇,就你这先天条件,认命吧,都没戏。”

  老郑猛喝咖啡。十五块钱一杯呀,他就这么灌了五六杯。

  我想起香竹子抽屉里的东西,我不鄙视她了,倒很佩服她宁缺毋滥,我真心向老郑提个建议:“专家说**卫生、无公害、不传播疾病、促进心态平衡、有益于身体健康。”

  老郑悲哀的望了我一会儿,然后说:“对不起,我想尿尿。”

  和老郑分手,水果摊上两块钱一斤花十三块钱买了半个西瓜,准备回去和香竹子分享。我这次回来发现香竹子特别贪吃能吃,半夜还吃垃圾零食,她说减肥之类的纯粹是鬼话。

  我要去厨房拿刀切开,香竹子说用小匙子挖着吃才过瘾,还说她想吃菠萝,明天我最好买菠萝。

  菠萝一斤两块五,整个儿的要五六块一个,她要这样天天狠着吃,我可供不起她。

  我和香竹子说了单位答应出钱租房,找到合适的房子之前我住办公室。香竹子说:“肥水不流外人田,钱给我好了,两间屋加客厅,你愿躺那儿就躺那儿,随你翻跟头,500块呀。虽然只是人民币,也够咱们吃好几顿的。起码水果费剩下了。”

  这主意倒不错,住一个月是一个月。

  “郑泽佳叫你做甚?”香竹子看见她家电话上的来电显示问我。

  “喝咖啡。”

  “唔。”

  并肩在沙发上卧了一会儿,又问:“老郑是不是阳萎不行?”

  我讶:“这,从何谈起?”

  这样闭着眼,又几分钟,香竹子道:“我采访过你那个孙大圣,形象不错,年轻有为啊,装得一尘不染,假,——他八成儿也阳萎吧?”

  我不理她,觉她这想法很无聊。两个女人在一起,为何总要谈论男人?谈论归谈论吧,干么先想到阳萎不阳萎这件事上?香竹子对男人想法太变态。我隐隐觉出她的情绪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恨意。

  她说了一句总算不太无聊的话:“嘉木知道你回来,今下午电梯里遇到,一左一右两个靓女,我和他说了。”

  “哦。”我不问,知道她会说下去。

  临睡前香竹子终于憋不住:“他说:知道了。”见我没反应,大发议论:“电视台这种臭女人多的是,我最讨厌那种势力女人了,把你从头到脚看个遍,好像估量你值多少钱似的。其实他妈的都是娼妇,一天到晚想着被男人包养,已经被包养的,梦想着被更有钱的男人看中,好甩了原先那个。”

  香竹子去洗澡,我打开电视,晚八点半,黄金时段,嘉木的谈话节目一闪而过。我马上关了。

  这天晚上我梦醒辗转,浑身是汗,梦里没有嘉木,没有孙明国,倒是有老毛,他真地变成了一只特大号猫头鹰,枝头冲我尖锐枭叫,我给吓醒了,看表才凌晨2点多,窗户没关。

  第二天上班,电话已经装好,单人床,被褥枕头都有,大概批发街上买的,小文的功劳。上电脑上搜集些资料,设计院的网站也归我管,没多少内容,几乎死掉了,我添置了一些内容进去。我们设计测绘的是大楼图纸,那些包工头子们很少上网,所以出简报更有意义。

  屏幕上出来一个广告框,正要点击删除键,发现“风之子汽车城”几个字很熟悉,打开一看,果然是蓝小红前夫的公司,豪华车旁边站一亮眼车模,穿着拉丁舞风格,眉眼哪里见过,想了半天,不错,是华子。

  刚看华子,他电话就来了,真神了,这是我来到石家庄的第一个电话。

  不论男女,我希望是位声音好听的陌生人。熟人得打起精神,解释半天为何回来。

  华子声音倒不难听。

  “拨114,知道你单位,昨天问了这号,木莲姐,电话刚通啊?”

  “谁?”其实我已经听出来。

  那头声音晴朗:“我。你的崇拜者。”

  我笑,照片的事情,觉得和他没距离,“华子,——男扮女装效果不错。”

  华子想不到我会做这个。话流利了:“让木莲姐笑话了,木莲姐有时间的时候,我想再给您拍几张照片……”

  “你是摄影爱好者?人体摄影吗?要是早认识你几年就好了,嘿,我那时…..”

  突然住口,老女人回忆青春时光,才用这口气,我还没过28岁生日,心态就这么老。

  华子敏感:“木莲姐,不骗你,你现在的样子更好。真的,我更喜欢你现在这样子……”

  幸福的男孩,别说你喜欢我备受岁月摧残的容颜。

  华子说:“晚上植物园请木莲姐吃饭吧,算是……算是…..摄影模特费。”

  我很乐意,有个名义上的崇拜者也不错。

  嘉木明知道我在石家庄,却招呼也不打一个,我不见得还爱他,但他不能不理我。女人就这心态,挺矛盾吧。

  知道你曾经爱过的人和你同在一个城市,但却无声无息,那该是怎样的一种寂寞。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没有任何评论,只一句:“知道了。”从此再没有下文,是怎样的一种寂寞啊。

  曾经,我以为我回来不是为了他,我以为我会不介意,我以为我会重新开始,我错了,我真是自找烦恼。

  要不要叫上蓝小红?和一个小男孩约会,事先又不告诉她,她会好几年当成笑话,给她打手机,大白天关机。给香竹子电话,香竹子听说是华子请客,高兴了一下,马上又吃醋了,“咱们一块儿认识的,他怎么单单请你吃饭?你不说你只对老头儿感兴趣吗?虚伪。”

  我给华子电话说我吃饭像打牌,习惯一带而一带三,要带上香竹子和老郑。

  华子说那就不去植物园了,本来给你预备了好节目呢,——去个近的地方吧,就咱们上次吃饭的那餐厅。

  我说火锅呀,上火。

  华子说人家哪儿也有清淡的菜,可以要炒菜。

  饭桌上欢声笑语,喧嚣声中,香竹子手机响。她接听了两句,脸上神色大变,看看我,走远了一些。过了两三分钟,她急匆匆回来,伏老郑耳边,吞吐半天,老郑看我眼神,古里古怪。

  我敲一下桌子:“嘿,鬼鬼祟祟干什么?”

  老郑和华子使眼色,华子跟老郑出去一会儿,回来看我,眼中流露不忍之色。

  莫名其妙,我有惊慌的感觉。

  还是香竹子告诉我真相,嘉木下午去北京做电视采访,高速路走到保定那一段,出车祸了。司机和两位摄像只受了点轻伤,嘉木当时就停止呼吸。

  我一时呆了,摇摇晃晃走出去,大街上车来人往,我向前踉跄走了几步,觉得喉咙发甜,唇齿间都是土,这个春天的第二场沙尘暴来了。

  我糊里糊涂,终于明白,原来我在外游荡六年,此番回来就是为了给他送终。

  嘉木,你好福气。

  刚上班就生病,好像装病。幸亏毛院长不介意,还带了一大篮子水果,和那个女副院长上午找到我输液的诊所,坐了十分钟左右,女副院长笑着说看望病人不宜久留,毛院长说对对对,好好养两天,他们就走了,一对勾心斗角的男女,背影看起来还蛮般配。

  下午在香竹子家,孙明国也听说了,打来电话里问了两句,我说就是普通感冒,大概是火车上带来的病毒,孙安慰两句,也让他司机送了一篮子水果。

  我没胃口,香竹子一边剥荔枝一边感叹:“还是生病好,有人送这送那,这荔枝,要十八块钱一斤呢。”

  我恨不得住宾馆去,挂个请勿打扰的牌子。租房子来不及,住这儿,听香竹子一天到晚咀嚼食物的声音,就想呕吐。

  好不容易,香竹晚上有应酬出去了,我才清净一会儿,蓝小红八点过来,差几分钟华子也到了,他们没拿水果,拿的花,一前一后,一捧白一捧红,白的像丧服,红的像血,听说嘉木是脑干神经受伤,这花儿叫我想起脑浆,红白都有。

  蓝小红拽我起来,凑我耳边轻声说一句:“给谁当寡妇啊?没人给你立贞节牌坊的。”

  羞愧,羞愧,我为自己的悲伤羞愧。

  “走,到我家山庄兜一圈。”蓝小红说。

  我只知道她每离一次婚,就多两套房,光市里房子就好几套,不知道她还有一座山。

  我被两个人哄着撮弄着下楼,自觉蓬头垢面,衣冠不整,比寡妇还惨。前边是蓝小红的奥迪,我坐后边华子的雪铁龙,我无精打采,又觉得不说话辜负华子一番好意,说华子真行啊,这么年轻就有车有房,华子说他是贪天功为己功,房子是房管局老爸的,车是公司的,做做广告呗……多亏蓝姐照顾。

  照顾一辆三十多万雪铁龙?我对他和蓝小红、蓝小红和其前夫的关系更觉神秘,我猜这三个人的关系会很有意思。

  我说咱们这是去哪儿?华子说他也不知道,跟着就是。

  出石家庄西郊,到鹿泉市,过了抱犊寨,往左一拐,远远躺着一巨大卧佛,银色月光和碧蓝夜空下,卧佛的五官轮廓很清楚,车往上开一百多米,再一拐弯,卧佛就消失一半,却看见亮着灯光,蓝小红按两下喇叭,我们的车也停下,

  灯光里站着一个赤足高大结实的庄稼汉,身后几条土狗窜出来汪汪大叫。

  这人看到蓝小红,眼里放光。

  年纪在二十五岁到三十五岁之间,裤腿挽老高,上身赤膊,露出发达肌肉,肤色褐红,一看就是长久生活在野外的人,态度却神清气闲,特别是眼神一瞥,好像已经全知你心意,叫人暗暗讶异:他绝不是一普通庄稼汉。

  蓝小红介绍:“郭东美,叫他郭村长。”

  华子叫他郭哥。

  郭村长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自己刚才的判断正确。

  他说:“今晚农历十六,看月亮正好。”可是,真正的庄稼汉谁会在乎月亮呢。

  蓝小红说:“嘻嘻,正是来看月亮的,木莲是月亮爱好者和研究者,华子也是个恋月癖患者,我俗,我看月亮只想到吃月饼。”

  说话透着亲昵。

  郭村长拉了桌子和折叠椅,招呼我们坐下,说:“中秋节还早着呢,你就想吃这个了,你说起月饼,我这儿倒有,前两天去上海,香佛寺旁边有个小店,看到有卖的,还是你最爱吃的桂花儿拔丝月饼,就买了两包,”他回屋拿出来:“可没想到你来——就是不太新鲜了。”

  我听得都呆了。这又是蓝小红的什么人?

  蓝小红就着茶,慢慢嚼了半块月饼,那郭村长看她吃月饼,满眼都是满足,蓝小红问:“黄金橘呢?怎么不见黄金橘?”

  郭村长说:“老黄病了,我也是今早刚来才知道,幸亏我车上有药……”扭头对我说,“老黄是条狗。”

  看人家活的,连条狗也有名有姓。

  蓝小红和华子到屋后看黄金橘,我和郭村长坐原地。郭村长点燃一颗烟,微笑看我半晌,方说:“以后你就是我最受欢迎的客人。——你给山庄带来好运气,小红半年没来这儿了。”

  傻子也能看出来,他对蓝小红一往情深。

  没等我说话,郭村长又自言自语:“小红最爱那条叫黄金橘的狗,你说,对一条狗都那么疼爱的女人,是不是很有魅力?”

  他说话没头没脑,叫人不知如何回答。好在他根本没注意我反应,只自顾自说下去:“

  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是我,这句话不是歌词……那年我们爬黄山,她随口说喜欢山,我回来就买了这座山,可她每年顶多来一次,三年来了两次,这回是第三次。去年她送我一条狗,就是那个老黄,我就给养着……唉,你是女人不会了解我的感受,可如果你是男人,我又会拿你当情敌,她身边的男人都不是好人……我相信她会回到我身边。”他越说越激动,眼神渐趋狂乱,我坐石榴树下,看月亮冉冉升起,听这个情网中挣扎的男人说话,恍如梦中。这时蓝小红和华子回来了。

  郭村长恢复了原先那种气定神闲状态,匆匆和我说:“她肯定不会告诉你,你还不知道吧,我是她丈夫。”

  蓝小红正好听到了最后一句,笑着说:“前夫,前夫。”

  从昨天听到嘉木噩耗,到现在,我心里的疼痛开始缓解。我和郭村长属于一类,我们是同类,我们只会互相同情,但永不会结合,我们只迷恋那带给我们痛苦的人和东西。

  世上既有嘉木这样的超级花花公子,也定有蓝小红这样的万人迷,上帝造万物是有雌雄的,是配着对儿来的…长痛不如短痛,万幸,当初我没有嫁给嘉木;嘉木突然给死掉了,是我运气好,蓝小红生命力旺盛,看来郭村长要面临的是百年孤独,不知道他的心理承受能力能坚持多久。

  我们在石榴树下坐到浑身起鸡皮疙瘩,喝了好多浓茶,吃了一肚子乱七八糟,其中包括桂花儿拔丝月饼,郭村长给我们安排了住处,说好住这儿,九点半蓝小红接了一个电话,匆匆开车走了。对我说:“你在这儿住下吧,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早晨爬爬山,很养生的。”郭村长看蓝小红走的头也不会,掩饰不住失望,强笑着挽留我:“你住这儿吧,小红的房间。”

  他对华子淡淡的,看来他真的把蓝小红认识的男人都当成了情敌,包括华子这样的小男孩。

  又坐了一会儿,都是没话找话,我觉得留下来没意思,问华子还住不住,华子只是笑,我们遂和郭村长告别。开车快进市的时候,我想拉肚子,又不好意思说,憋得浑身是汗。华子看情况不对,说这不好,石家庄24小时营业的店太少,要不先去我那儿吧,我那儿近。

  我点头答应,肚子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也没看清楚他车左拐右拐怎么到的,真是分秒难熬,上楼就直冲卫生间。

  第一次到一个喜欢你的男孩住处,是这么不堪的方式,好不自在。只好安慰自己,吃喝拉撒,尤其最后一样,谁也免不了。

  出来华子坐沙发上,正扒拉一个药箱,我的概念中,大家庭的主妇才有药箱针线盒之类东西,没想到华子一个人生活还有这样装备,他看起来可不像病号,只能解释他活得很仔细。

  华子给我找出两粒趺派酸,两粒阿莫西林,还有两粒藿香正气胶囊,让我喝下,拿出温度计让我放腋窝里试体温,还拿一个试心律的腕表让我带上,我惊讶又好笑的看他做这一切:“你可别告诉我你妈妈是医生。”

  华子笑说:“我这是自学成材。我从来不生病,买套医疗器械纯粹是为了好玩,放心,药是新的,没过期,大部分东西还没用过呢,你这第一次开光。”

  他说,他车的后备箱里还有一个急救包,走哪儿带那儿,经常想像有人突然晕倒,或发生车祸,或溺水,或火灾受伤,让他给妙手回春抢救回来。可他从来没得到过这种机会。

  “你不知道一个人学会一种技艺在身,却没有使用的机会,多遗憾。”

  我知道人有各种各样嗜好,没想到华子的嗜好是看病。

  那干吗不干脆上医学院,当个专业的医生呢?

  华子说那就不好玩了,还是业余偶尔露峥嵘最过瘾。

  华子说他老板的业余爱好更是与众不同,不是高尔夫,不是曲棍球,而是按摩,不是自己享受,而是给人按摩。他做足疗水平超级好。

  “你说这么大个老板,抱别人一个臭脚丫子,是不是变态啊?”

  这倒是奇闻,我听了后条件反射,马上觉得足底发痒。心理学上这好像叫恋足癖。他老板是蓝小红前夫之一,是不是蓝小红培养的情趣?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我又连跑三趟洗手间,吃下去的药物开始发生作用,华子很专业的问我“觉得头晕吗?需要挂瓶水吗?”

  挂水他都会,真真真那个.....我连说不用。

  闹腾到十二点,有气无力的躺下,华子站床边问:“我睡这屋还是那屋?”

  我说:“随便。你的床很大。——还是一个屋好。”

  华子一跃跳上床,和我头挨头躺下:“我也这样觉得。”

  躺了几分钟,华子翻身:“能抱着睡?”

  我翻身,我们互相看了两秒钟,然后互相搂抱着,一觉睡到天亮。

  荒唐的一夜,我醒了,发现自己在华子怀里,他正低头看我,是那种好奇的研究的专注的眼神。

  好像我俩不是一个星球上的,打个蹩脚的比方,好像他是美洲长颈鹿,我是非洲考拉熊。

  他开口了,不像二十几岁男孩的口气,像个六十岁美学家:“失恋的女人有一种破碎的痛苦的美,叫人爱不释手。”

  那么,我是玻璃还是瓷器?

  这时手机响了,香竹子悻悻的声音:“夜不归宿,你浪哪儿了?”

  我冲华子吐吐舌头,华子学我表情,把舌头也吐出来,吊死鬼一样,好像要比一比谁的舌头更长。

  他的舌头粉嫩红艳,散发香馥馥的气息,让人想一口含住,世上没有这样的热带水果。

  我说:“我在…..别指望我老实交待!”

  我关掉手机,华子学我的样,也把手机关掉。

  我们俩熟悉得像两面墙。

  为了更加熟悉对方,我们起身洗澡,然后披着浴巾,换了个地方,到客厅里开始聊天,天南地北,无所不谈。

  他果然不是本地人,老家在云南丽江玉龙雪山脚下,十六岁之前在老家跟祖父母住,父母亲部队转业到石家庄,他高中是在石家庄二中上的。大学在北京,学的园林专业,却喜欢摇滚,毕业后没有老老实实到父亲给找的国家正式单位上班,去沿海城市跑了一圈。去年回来认识蓝小红,蓝小红介绍他到汽车城。

  “就这么简单?”

  “嗯,简单得像一条沙丁鱼。”

  其实我知道,光认识蓝小红这样的万人迷的过程,就复杂得像一车沙丁鱼。

  然后他问我,这六年跑哪儿去了,他重提那天饭店的话:“我十八岁时见过你一次。”

  “何时,何地?”

  998年夏天,高考前夕,凌晨,大雨中,正东街,一个长发女孩哭着向西奔跑,就是你吧?把我脑袋变成无花果,无花果再变成石头大碾盘我也能肯定就是你。当时我就想,这么绝望哭泣着奔跑的女孩,后边有什么白垩纪的大野兽在追她呢?那一幕我记忆刻骨,这么多年每回想一次,就如又上了一遍高三,不知道你的高三怎么过的?大部分人的高三是地狱,如果能再见到你,让我再进一遍高三地狱,我也在所不惜。马上要考试了,我是个前三名的好学生,可就见了你那么短短几天,我的学习劲头一落千丈,变得你老年人比残疾人还要伤感,没考上清华北大可怨你啊。”

  我正要抗议,他挥挥手,“什么清华北大,和你开玩笑的。今年拿到那张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是你,那天晚上我把你单独洗出来后,我兴奋啊,突然一阵性冲动,这叫杂志**,就是冲着杂志封面上的美女射精。我相信这样的**男人比女人多。

  “你和红姐她们走进饭店的瞬间,我像中了一枚核弹,全身化成粉末,一粒粒,在太空中,这些颗粒状粉末互相谁也找不到谁了。”

  “我正去上学的路上,因为天气,本来已经迟到了,因为你,我站在正东街路口发乐好一阵儿的呆,伞顺着雨水漂走了,看着那个哭泣着奔跑过去的女孩背影,当时我就想,哭得这么厉害,没头没脑的,大概会被车撞死吧,那闯了祸的家伙却不追来,那家伙一定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

  “他并不坏…..”我虚弱的说。

  华子说:“这我知道,坏有何标准?可当时觉得,让一个女孩子那么绝望的奔跑着哭泣就是坏蛋。”

  我说,“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怯懦的**,他是他自己**的奴隶。那时候他已经功成名就,外表英姿骄骄,好多女人情不自禁要勾引他,其中也有伤心的女人,谁认识了他这样的多情而又并不属于自己的人,会不伤心呢?我只是其中一个。而他以为付出自己就是爱心,是行善。他想用一个人的力量摆平很多人的命运,他想分身无数,结果他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招的他视野中的女人更不幸,天怒人怨。”

  华子说:“我想把那个哭泣的女孩紧紧抱在怀里,亲吻她,满足她所有愿望,直到她露出笑脸……那年我十八岁,就这么在雨中,和一个绝望的奔跑着哭泣的女孩的背影**…..这是是我平生第一次**….是的,暴雨如注,闪电霹雳,我射了。”

  “你好奇怪,”我喃喃自语,回想起那可怕的一幕,好像前生,“十八岁,你发育好迟。”

  “从那个时候,莫名其妙的,我只对悲伤的痛苦的破碎的东西感兴趣,而女孩见了我,总是会展开她们的如花笑靥,哪怕我犯了天大的过失说错了话,只要看我一眼,就不会恼恨我,她们不是马上笑逐颜开,就害羞得抬不起头来。总之,笑得很美的女孩,引不起我的**。”

  “这算是变态吧。”

  “每个人因为自己的所遇变化着形态,因缘聚会,每个人心田里撒播的种子不同,杀人犯也曾经是个天真烂漫的赤子……变化,无常……”华子眼神穿过我,望向他遥远的十八岁,几乎语无伦次。他稳了一下思绪,又回到眼前的叙述。

  “那天晚上,你一进大厅,你经过沧桑岁月的美,你憔悴郁郁不乐的样子,让我背对着你的时候就有了感觉,是的,我知道你终于来了,我一下子转过头,看到了你,我知道你就是六年前那个雨中哭泣着奔跑的女孩,后来我给你电话,你也笑过,你笑的声音很低,想沙地里的西瓜,因为干旱所以更甜,然后我们坐一起吃饭,接着你听到那个坏消息,我该马上抱住你,你冲到外边,漫天沙尘就像当年的雨…..我多么希望你是跌倒在我怀里。

  “十八岁的那种感觉重又回到身上,你昏头昏脑的胡走瞎走,我和老郑香竹子在后边跟着你,渐渐的吱声了我们两人,我忘了他们,你笑,我叫你哭出来,你哭,我递给你面巾纸,你昏倒,我把你抱车上,在大街上怪丢人现眼的…..还记得吧?”

  “我有那么惨吗?”

  “惨过唐山大地震。”

  我抓着浴巾,除了怕他看见里面的一包废墟,我并不担心裸露。

  华子站起来,浴巾下滑,露出他太阳神雕像般的身体:“从十六岁开始到现在,从来都是女人诱惑我,我还没主动勾引过女人呢。”

  “现在好像在勾引?”

  “不,我要给你看那张照片。”

  他到另一间屋,拿出那张我和蓝小红的合影照片来,蓝小红已经去掉,我孤零零的在上面笑。这张照片,本来是我们大学毕业那年在秦皇岛昌黎的黄金海岸时照的,去掉另一个人,只剩我自己,好像面对的不是温柔碧蓝的大海,而是寸草不生的沙漠。

  然后他开始抚摸我身体,试探着,摸索着,好像在搜集藏宝图碎片,一块块拼接起来,很轻很轻,一边摸索一边悄悄的问:“这样好不好,这样,这样子….好不好…….这样好吗?”……哦,忘了他有看病的嗜好。

  而我的心患得好象是原因不明的疑难杂症,要好又好不了,要死却又不能痛痛快快的去死。

  我自己清楚我的病根儿,这并不是嘉木一个人的罪过,离开嘉木,在别处,我另有生活。

  但一个女人的一生中无论遇到多少男人,都和她遇到的第一个男人有关。

  第一个男人,又和她的童年经历有关。

  木子美不是天生淫荡,芙蓉姐姐也不是生来自恋,贞德不是非要做圣女不可,阿罗约除了做女总统,总有别的千万条路要走…..

  我想坐起来,穿上衣服离开,但我的身体发沉发软,想要陷进地板。

  我想索性趁机昏倒,把这一刻推迟,因为我还没做好准备。

  他的身体美轮美奂,他的心干净柔软,却不是我爱欲的对象。

  我爱欲的对象外表要黝黑一些,粗糙一些。性格要强横一些,心要高远一些。

  此时此刻,我真的很想和他**,可那个地方没反应。

  从没像现在一样,肉身和灵魂分离,爱和欲不在一个地方。

  他从我的手尖寸寸扶摸起,一直摸到了我肩膀,然后摸到了我腋窝,我呵的笑了出来,“不好。”我坐了起来。穿上衣服,他也穿上长裤,上边套了个黑色弹力健美背心。我们面对面坐到阳台的两把转椅上。

  “还不知道你全名呢。”

  “姓华名子强,华子强,渣滓洞有个犯人叫这个。”

  “年龄?”

  “25岁,属鸡,天蝎座。”

  “住址?”

  …….

  “主要社会关系?”

  ……

  除了性别,入党填表一样细细问过,并没知道的比原来更多。

  只好从头开始。

  问:“和多少女孩做过爱?”

  他思考了一会儿,认真的问:“是不是公交车上碰过手的都算?”

  我忍住笑:“第一次**的时候多大?”我忘了他刚才说过是在雨中,和那个哭泣的女孩的背影**。

  “成年。”他老老实实的回答。

  “见网友吗?一夜情吗?自慰**吗?得过病吗?害怕艾滋吗?”我一口气问。想冲淡空气中那种伤感的气息。嘉木今下午火化。

  华子默默地从阳台上看着小区里的桃花阵。

  过了一会儿,突然提议我们去殡仪馆看死人。

  “三点半举行最后告别仪式,去看最后一眼,免得将来后悔。我陪你去,不会有人让你难堪的。”

  华子想得很周到,我认识的所有男人加起来,也没有华子那种不经意的体贴。但我真不明白,华子怎会想出这样的主意。变态就是变态,我愣了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好。”

  我只当六年前就和嘉木告别了,那天开电视,一看是他的节目,我马上关掉,他出事后到现在的几十个钟头里,我想也没想过要去殡仪馆这种地方和他告别。

  嘉木走的方式告诉我,离别,特别是男女分手,真的可以随时随地,可以在一个梦中,可以在一转身间,可以在你自己还认为是要欢聚的路上,一低头,尘世上就此永远不见了。

  还在一起吵架的人啊,消停些吧,疼爱她,怜惜她,也不要因为一些琐碎小事无止无休的怨责他吧,须知你们不会永远在一起的,上天注定你们生命有限,好也要分手,坏也要分手,迟早而已。

  一想到刚才坐沙发上,和华子的身体挨擦过,我跑进洗手间又冲了个澡,擦干净身子,穿上牛仔裤,发现上衣是淡粉色的,我对门外的华子喊:“没黑衣服。”

  华子找出一件他的浅灰色体恤,门缝里递给我,我穿上,松松垮垮,扎在腰里。照照镜子,短发蓬松,像个后街男孩。

  “我要告诉他几句话。”华子发动汽车,说:“告诉他,别骚扰我们。”

  他还是把嘉木当成一坏人。熟识的人中,又有几个把嘉木当成好人呢?

  嘉木始终没把我变成女人,这个有名的花花公子,对处女患有高度恐惧症。有好几次,我们有机会在一起,其中有一次,他妻子出差在外,整个下午他面对镜子,犹豫徘徊,一会儿走到我身边,一会儿找借口走到镜子前。我先是紧张好奇的坐在沙发上,后来被他平着放倒,然后又抱到床上,衣服也一点点解开,渐渐零乱不整,正如诽谤嘉木的人所说,他和我除了没有上床,别的什么都干过。

  我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急促,他的手不断诱因我,又拒绝着我,他找到我的敏感部位,揉了多半个小时,而我却没感觉。几年后,我看了海特性学报告,才知道哪个地方叫阴蒂,是引发**的敏感部位,这样从一本书而不是从一个男人那里第一次学会自慰,学会**,当时觉得自己特别悲哀,中国的女人特别悲哀。我也算受过高等教育了,性却如此愚昧。

  我躺在他怀里,在他呼吸浊重时候,内心异常平静,他的抚摸,别说有**,我居然任何感觉也没有。

  我想嘉木误会了我,我只是在一个同学家长那儿,偶然看到了他的几个设计,对他的设计天才惊讶,那时我大学即将毕业,读过很多闲书,同龄人已经引不起我的谈话兴趣,我通过书信向他表示了我的赞叹。他事业正处在上升阶段,心高气傲,不肯俯就他人,同事领导关系都闹得很僵,这是一个年轻学生给他写信,还是一个漂亮女生的信,他好似找到了知己,立马回信让我去见他。

  我从北京坐了火车去石家庄,五个钟头的车程一遍遍想象着这个长兄一样的朋友,我从小接触的异性除了父兄,就是堂哥表哥们,我的父母都出生在人口众多的大家庭,我的堂哥表哥特别多,我又是家族中排行最小的一个女孩,导致我有很重的恋父情结,直到现在,对比我年长的男子我心理上都觉得很亲近,很容易处好上下级关系。

  其中一个堂哥是名牌大学教授,教过好几个国家的留学生,我很崇拜这个堂哥,甚至到了爱慕的程度,去大伯大娘家,陈人不在的时候,站在凳子上,想要偷去这个了不起的堂哥的照片。那年我才八岁。如果华子的第一次“爱”是十八岁,我的初爱比华子早了整整十年。

  我把嘉木当成我堂哥中的一个,或者更亲近一些,他是一个比那个教留学生的教授堂哥更重要的一个堂哥。

  中国男人不禁夸,特别是嘉木那个年龄的中国男人,更不禁夸,我对嘉木设计作品的惊喜赞叹,导致嘉木先入为主的以为,我像别的女人一样爱上了他,迷恋他,他要加重这迷恋,要用身体和言语回报我,他给我讲好多女人对他的感情,讲她们的故事,意在使我更着迷,我装得听的津津有味,心里充满厌恶,还嘲笑他的沾沾自喜。

  他棕褐色的手慢慢摩挲我身体的时候,另外一个我站在旁边看,看他对婚姻的不贞,看他接近中年的脸上流露出的对肉欲的贪婪,我觉得他一只手冰凉,一只手温暖,莫非他是阴阳人?

  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如何清洁我的身体,我不敢轻易动它,洗澡的时候,洗到下边的部位,总是不敢停留,匆匆而过,我知道哪儿有一个洞口,一不留心就会变成伤口,我怕自己弄坏了它,其实一个人你永远不会受伤,当然也不会发现,只有男人才能叫你疼痛受伤,也只有男人叫你尝到欢愉。可惜那叫你受伤的和叫你欢愉的很少是同一个人。

  嘉木俯身嗅了嗅,问我什么时候洗的,我害臊的胸以上的皮肤都红了,这是我一生中最难为情的时刻,因为坐车一路的尘劳和汗酸味儿,我自己都能闻得到。

  嘉木叫我用他妻子的沐浴露去洗,我走进洗手间,为自己身上的体味儿感到羞耻。那一刻,我多么想变成一个没有性器官的女孩。好象天使都没有性器官,天使的性器变成了翅膀。

  更可怪的是嘉木反复问:“你是第一次吗,是处女吗?”

  我总以为他和别的男人不同,但其实他一样。他身上也有传统中国男人的处女情结,而且很严重。

  要知道真的第一次,真的处女,是回答不出所以然来的。我惶惑中点头又摇头,我记得在大学舞会上和男同学跳过舞,在公园小船上我握船桨的手,和两个男孩热烈碰触过多次,老天,我是一个不开化的原始人,我应该表现得比现在更自然,笑起来显得更无所谓。

  但当嘉木确定我是一个22岁的大龄处女时,他流露出来的神气,既兴奋,又慌张,既怯懦,又不舍,他约我第三天后再来一次,因为那天有一整天的时间,而今天,他的妻子马上就要出差回来了。

  殡仪馆在石家庄西南角,华子专心开车,放了一曲舒缓的音乐,我陷入催眠状态。我又想起嘉木,他现躺在那儿,他对音乐可谓一窍不通,我曾问他,这么聪明,为何不多学点有趣的东西呢?嘉木回答我的是,如果一样东西他事先肯定自己没有天赋,不会做成一流,那么他就碰也不碰它,他一辈子也不会在这件东西上耗费一分钟功夫。

  说得好,嘉木知道自己对女人的吸引力,知道自己在这事上可以做到一流,所以所有的业余精力都在和女人周旋,他的人生可以一分为二:设计房屋和解析女人。

  他设计的迷宫花园除了耗资巨大,还缺乏具体操作性,至今无人敢尝试运作。他设计的楼其中一栋看起来是斜的,缺乏定力的人走进去会头晕站不住,——并不妨碍他在这一行出名。

  嘉木很爱他的妻子,他说他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她才十五岁,“美得就像一道天光。”

  我见到这道“天光”的照片时,已过去了20年,上面是一个雍容华贵珠圆玉润的胖妇人。

  所以当嘉木抚摸着我小腹的时候,喃喃自语,说了一句很粗俗的话:“皮肤很紧,22岁和35岁就是不一样。”

  这话给我留下很滑稽可笑的印象。看清楚他是一个肉欲凡人。不知道我为何不离开,可能是因为第一次这么亲密接触异性的缘故,一块磁石吸住了你,你是顾不得上面的污渍斑点的。

  为何吸引我?因我也陷入肉欲或者陷入对肉身的好奇。我希望他能带给我新世界。但我后来明白我一点点失望,我就是在这么矛盾的心理下,既厌恶他的言行做作,又离不开他的磁场。

  我离开嘉木家是晚上七点,他妻子的火车已经到站。嘉木没问我回去几点的车,如果坐不上车晚上住哪儿,更没问我身上钱够不够,我没觉得他不负责任小气,只觉得他超凡脱俗,——这些本不是该他管的事。

  ——钱确实不够我三天跑两趟的,我刚毕业在北京打工不到一月,手里的钱只够最低生活费标准,我决定不回去,就在石家庄等后天见面时刻的到来。

  那晚我在火车站候车室坐了一夜,后半夜的时候很冷,旁边有个男的披着军大衣,使劲往我身上靠,迷迷糊糊中,我觉得温暖,但立刻就有一股异味儿袭来,我发现自己的头被大衣包住,那人低声含糊不清的邀请:“冷吗?挨着我吧。”

  我没完全醒来,反应迟钝,却被那人当成了默许,他的一双手突然攫住我**,我惊跳了起来,看清那人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头,又像流浪汉,又像混混,满口黄牙发出蒜臭味儿,淫亵的眼睛看着我笑。我匆匆跑出候车室,觉得此趟出门不明不白,糊里糊涂,要让从前对我有好感的男孩知道了,准会骂我自取其辱。忍不住要哭泣,想给嘉木打个电话,却发现连他家的电话号码也不记得。他没告诉我?

  我不敢离开火车站太远,只好绕着车站附近逡巡,凌晨三四点钟,实在忍受不了那种寒冷困意,重走进候车室,找个两边无人的长椅坐下。

  这次我不敢睡熟,三五分钟打一个盹儿,就突然醒来,警惕的看看周围,这样熬到天亮,我走到街上,过地道桥往东,看到中山路和平安大街交叉口路边的小巷子里有卖早点的,只觉得恶心。

  我要了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菜,慢慢喝着,注视着街上越来越多的自行车族,心想嘉木也许就在这里面,他上班应该路过这儿,我会看到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坐公交车,所以每来一辆公交车,我都会抬头细看。但他说过他上班很迟很迟,经常无故旷工,我想象他现在正和他妻子在床上翻云覆雨,觉得他已经有一部分属于我。

  看了一个多钟头,早点摊子也要收了,我站起来顺中山路往东走,漫无目的瞎逛,觉不出等待的漫长,每看见人少僻静的小巷子,我就走进去看看,遇到死胡同再走出来,在一家快拆迁的人家院子里我看到一棵银杏,我还看到两大盆栀子花,透过玻璃娇艳欲滴,我不怕迷路,反正到晚上还有很长时间。石家庄的路横平竖直,四通八达,一点没神秘可言,无论怎样拐弯,我的大致方向都往东,这样走走走停停,到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来到了嘉木工作单位的大门口。

  我在那儿垂头站了一会儿。有三五分钟吧。

  然后扭头往反方向走,走得有点急,全身出汗,买了一瓶水,边喝边看到一个地下书店,都是打折的旧书,我进去转了半个钟头左右,看到好几本我喜欢的书,五块钱一本,钱这时候很稀有,我觉得没必要花。

  一个烤地瓜摊要收摊,还剩三个熟烂香甜的地瓜,我全买了。特殊时期,食物很重要,到明天还有十几个小时,我要保存体力,总不能绝食吧。

  出来又往西走,一个单位搞活动,门前摆着好多鲜花,一对情侣站那里合影,我默默凝视了他们一会,没联想到自己身上,我继续往前走。这时候觉得双脚发胀,好像在标本药水里泡过一样。我再一次问自己,为甚受这活罪?

  我想起家在这里的几位大学同学,老郑,蓝小红,香竹子,我不想主动找他们,但也没特意避开他们,要是碰到了,我准备如实汇报,就说我过来看朋友。至于是什么样的朋友,他们愿意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如果其中一个能给我提供一个睡觉洗澡的地方,就太好了,因为今天晚上我再也不想在候车室度过。

  遗憾的是,我接到嘉木的回信匆匆出门,他们的联系方式我一个也没带。

  说起洗澡,实在有必要,男女**相对的时候,身上有异味儿,太让人难为情了。下午五六点时刮起了风沙,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厉害的沙尘暴,要是这么刮下去,我会变成一道沙柱,明天嘉木会认不出我来。

  一想到我会变成一个沙柱处女,我就很沮丧。

  夜里七八点钟,我走到了嘉木家的楼下街对面,窗帘半开,灯光迷离,一个身影从窗口闪过,还没认出是嘉木还是他妻子,这身影就走开了,我站哪儿看了一会儿,围着这楼转了一圈,发现这楼砖木混合结构,半新不旧,一点创意也没有。一个伟大的设计师就住在这一堆砖头里,和住监狱差不多。我有点可怜嘉木的生存状态。

  我抱着那三个已经凉透的地瓜往回走,不知去向何方。明天快快到来,快快让我知道真相,快快结束,我想坐明晚五点半的火车回去。

  第一次到殡仪馆,怪怪的,好似提前演习一下自己的葬礼。华子下车后挽起我胳膊,怕我昏倒的意思,我轻轻拿开了,死亡只合独行,活着才要结对。

  接待室大厅,很容易就问到了嘉木暂时停放的位置。我和华子找到进去,门口领取了一个黑纱,还有一个嘉木生平介绍,哀乐响起,我看见毛院长作也在前边人群中,毛院长好像没注意我。

  来告别的人很多,哀乐声中,想起嘉木鄙睨众生又免不了琐屑的自我,我突然想笑。

  那天头半夜我在一个歌厅,因为女的进去不用买票,饮料还免费。我傻啊,以为歌厅就唱歌,舞厅就跳舞。我听说过这种地方,可没觉得这儿的人有多坏。

  我坐在散座上,背着我的包包,包包里装着三个烤地瓜。小桌上有碟瓜子,一瓶可乐,一瓶水。我不吃也不喝,呆呆的坐着,看总台哪儿唧唧喳喳说笑的女孩们,看空荡荡的舞池,我准备坐一会儿暖和点就走。

  男侍应托着盘子走来走去,我看也不看我一眼,他也许以为我在等人。

  我学新闻的,却从没有过采访经验,这也算是第一回体验生活。

  三个穿着花哨神态还算质朴的姑娘你拉我拽的过来了,两个姑娘被客人邀请下舞池跳舞,另一个未找到舞伴的姑娘悻悻的走到我旁边坐下。

  “这一阵风声好紧,”她友好地说,“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一天没和人说话,都不会说普通话了:“我刚来,”我赔笑,“什么风声好紧?”

  “装什么装?”那姑娘说:“抓三陪呀。”

  我知道三陪,陪睡不好,可陪舞陪歌算什么事儿?我虽然不喜欢这个,但觉得把后边两样也算犯罪,大无必要。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说了一句废话,这次毫无目的的来石家庄,明天和嘉木的暧昧约会,也是我的生活方式吧。

  那姑娘斜了我一眼:“你以为这是多光明体面的事儿呀?”

  她主动自我介绍,她是某商场的正式售货员,她告诉我,要是和朋友结伴一起来消费,查的时候没关系,要是你自己,一问连客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很容易被带走。

  带走?带去哪儿?我隐隐感到不妙,走了出来。

  晚上我无处可去,只好去了火车站候车室,这一夜,比头一夜更凄凉,半夜用随身带的杯子接了点自来水,吃了一块地瓜,回想自己都国的古今中外爱情,觉得自己和哪部的女主角都对不上号,我本不是浪漫的人,要是浪漫,我也不会22岁还没男朋友,我只是偏执,偏执的认为自己在寻求自己的人生,对女孩子来说爱的人生,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我也没有爱的感觉。

  早上我在候车室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个脸。至于洗澡,心只好到嘉木家用他妻子的沐浴液洗澡了。

  我坐12路车快到终点下车,嘉木为我准备了早餐,一杯牛奶,两根油条。也许是他么吃剩下的。他没问我几点的火车,也没注意我身上的尘土。我洗过澡,等待。

  嘉木叫我和他一起站落地镜前,比比个头,看看镜子里的两个人,他说:“你是霞光里的一只小鹿…….”

  然后他久久拥抱我,我在他怀里,抬头看他对每个女人都火热的眼神,看他刮得铁青的下巴,突然有点后悔。

  我对贞操没有概念,不知道这东西在男人眼中为何物?

  嘉木照例重复前天下午的动作,而且更加犹豫不决,后来我一点点回想起来,猜测出他的想法,他在考虑,这个女孩子主动跑来,所图为何?一旦他行动,这桩事会不会变成一个对他婚姻不利的事件,会不会被对手利用?

  所以他抱着我一边揉搓,一边我上了重重的一课,和我讲婚姻,讲他对恋爱家庭的看法。他有很多自以为自己独到的见解,其实是世上所有浪子的托词。

  尤其是关于异性,嘉木有很多奇怪的论调。

  譬如,他说他喜欢成熟女人,曾说:“树结了果子,正好熟了,掉下来,我会接住,会好好品尝享受。但要是让我从种子开始,修枝打杈,播种浇水施肥间苗,我没那功夫。”

  意思是他从不主动追求女人,从不枉费心机刻意要和一个女人怎样怎样。

  这让我很自卑。

  关于婚姻,他说:“结婚是一个错误,离婚是个更大的错误。”

  所以嘉木从不考虑离婚。再好的女人也不会让他犯更大的错误。意思是我不要希望他离婚。

  关于有才华的丑女人,嘉木说:“爱你,是极大的牺牲;不爱你,是极大的遗憾。”

  但是我知道我不丑。

  一上午就这样上课,他讲,我听。我一度想,读过书的男人够讨厌,要绕一个十万八千里的弯子。他到底想怎样呢?

  吃过午饭,下午又是老样子循环,床上,沙发上,床上,像干一桩体力活,辛苦却毫无收获,我简直烦透了,最后他气喘吁吁的说:“如果你有一个男朋友就好了,你先和你男朋友好了,我们再好……”

  他的意思是我先和别人干过,他再和我干,他垂涎处女,但他担不起责任。从他零零碎碎对猎获女人的吹嘘演讲中,我甄别了一下,最后下结论:他所交往的女人,真真假假,远远近近,大致两类,一类是怨妇,一类是色女。前者要他的心,后者要他的人。

  我是单蹦个儿跳出来的第三类,我什么也不要,又什么也没说不要,他害怕了。

  晚上我回北京收拾了一下东西,也没告诉老板辞职不干,就来到了石家庄。

  当嘉木下星期一上班开会,看到我坐在设计院会议室沙发上时,他一定惊得“心都要碎”了。这正是我要的效果。

  设计院招一个临时工做文案,我被聘用了。三百块钱月工资,刚够我吃饭。而我在北京的那家小报月工资是一千五。

  我一共在那个阴郁的大楼里呆了三个月,将近一百天,嘉木见了我,望风而逃,如果癌症有潜伏期,这一百天正好够嘉木的身上长出足量的癌细胞,听说癌细胞是在极度压抑、恐惧、哀伤的情况下迅速繁殖的。

  嘉木不会哀伤,但他会恐惧,会压抑。这是触犯一个沙柱处女的后果。

  所以,就是嘉木车祸不死,我相信他也会因为英年早逝,并非我咒他。他一个人过了好多人家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厚的人生,他不知道惜福。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等待,等一个爱我我又爱他的人,后来看到男人看我的目光停留的部位,我知道这想法近乎科幻,我就另换了人生目标,我要一个完全自由自在的人生,嘉木不是开启这门的钥匙,他只是一个门槛吧。

  嘉木很少上班,我来之后,他来设计院更少,偶然远远的看见,也就自觉躲开了,一个做临时工的小文案,和一个国内知名的设计师,有什么话好说呢?有一次我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和他劈面相遇,可把她吓得不轻,我轻轻会意地笑了一下,意思是“我在这儿与你无关”

  他误会了我的笑,我知道那么多他的**,有些是他在一种炫耀的心理下,在那两个暧昧白昼告诉我的,从他后来的表现看,他或许觉得这是他做人的把柄。

  你要问我做这事的缘故,我至今无法讲明。从那次我回北京的车上,我才感觉到对他那种强烈的渴望,还有极度的鄙视,这不是崇拜,也不是爱,而是一种了解了同类后的知己感受,我,将来一旦条件成熟,会是另一个雌性的嘉木。

  到第二个月,嘉木终于绷不住,他几乎崩溃了,他主动找我谈判了。“你走吧,你去北京,去上海,去深圳,我有同学好友给你介绍工作,只要你离开石家庄,什么都好说……”

  我就等他这一句话,我说:“好,有一个条件。”

  嘉木惊讶:“你说。”他以为我或是要钱或是要什么别的东西。

  “我走之前,你安排一下,”附耳过去,我轻轻说:“我要你。”

  嘉木没想到我离开石家庄的条件居然是我要他和我过夜,线条分明的脸一下子涨得紫红。我眼看着他愣在当地,额头上的血管都鼓起来了。

  我扭头就走,留下他一个人琢磨。

  他习惯了被异性宠爱,习惯了到处留情,习惯了用各种暗示用语言攻击脆弱的女人心,习惯了接收女人的微笑和脉脉含情的眼神,当我生硬的提出这要求时,他毫无心理准备。

  我不说“我爱你,我想你,我要你”,我把前两样省略了,或者我根本没有爱和想念,我只说“我要你”,就这么简单,嘉木受不了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额头冷汗涔涔,浑身虚脱,那两个暧昧白昼,三十五岁的成熟男人嘉木给我硬性灌输的浪子理论,让我对感情的看法已然扭曲。嘉木不是好的,但他是我生命的开始,他应该想办法结束,而不是这么挂着晾着我。不然我生命的路无法迈出下一步,只能永远延宕在尴尬的22岁。

  好多男人梦想处女,梦想强暴处女,甚至被处女强暴,他们没有想到被处女缠上的危险。

  嘉木,你不是说过,弱水三千,口渴了就取一瓢饮吗?

  我青春岁月的河已经决堤,正滔滔流过,现在,你口渴了吗?

  嘉木,你不是说过,如果果子熟了,正好掉到你头上,你会品尝享受,但你不会做一个辛苦的园丁,从头播种,修枝打杈,间苗施肥吗?

  我生命的种子本身就是果子,因为缺乏阳光雨露而生涩酸苦,你能吃得下吗?

  嘉木有多半月没动静,他出国了。意大利有个国际论坛研究点名邀请他,所有费用全包,设计院没理由不让他去。

  住在郊区租来的便宜民房里,我夜夜辗转,渴望着嘉木的身体。渴望着,那里面有一个叫心的东西。

  这天办公室值班,没有电视,只好听收音机,一个频道一个频道的换,原先我怀疑主持人和那些听众的对话,是早已经安排好了的。

  是一个名叫“慈善阳光”的栏目。女主持人的开场白:“一个收入菲薄的下岗女工孙秀丽靠自己的省吃俭用资助了十三个山区孩子,现在我们邀请这位孙女士来到直播现场,孙女士,请跟我们的听众说几句话……”

  忘了孙秀丽说的什么话,倒是主持人和孙秀丽的问答,我仍然记忆犹新。

  女主持人:“你资助这孩子的时候是什么意图?你想过自己会因此被报社电台采访,这么出名吗?”

  我很讨厌这个主持人的口气。我判断她绝对不是新闻专业的,心理阴暗啊。

  果然,有和我想法一样的。一个听众电话插播进去,我直觉这是一个真的听众,而不是事先安排的。

  这位听众慢条斯理的说:“我的老家就在山区,我小时候是个孤儿,跟哥嫂住,哥哥对我还可以,可是嫂子…..我们家很贫困,从来没有人给过我一只笔,一张纸,孙秀丽的事迹让我感动,如果我那时遇上她,哪怕她给我写一封温暖鼓励的信,我也会感激不尽,”他话锋一转,“现在你却质疑她做好事的意图,一个人做好事,会有什么意图呢?”他自问自答,“就是她真的想出名,就让她出名好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怒气,“你这个主持人不合格,我怀疑你心理有问题…..”

  插播突然中断,然后是一段音乐。

  我听得发愣。我飞速拿起办公室电话,查找这个电台热线:“我要刚才那个听众的电话…..”

  就这样,我和这个叫孙先生的男人连上线,“你叫一个老想哭的女孩子笑了,来石家庄两个多月,我还是第一次笑呢。”

  他像安全局一样警惕:“你是谁?认识我吗?”

  姓孙的人那么多,我怎会认识你?“难道你是齐天大圣孙悟空?”我叫出的正好是他的绰号。

  我告诉他我是着城市里的一个蒲公英,马上要飘落到另一个地方。

  他释然:“我很忙,我从不打热线电话,我只是受不了这个主持人的口气…..”好像大领导一样。

  “这个主持人有口臭。”我说,“好臭好臭。”

  他笑,是那种纯粹男人的爽朗的大笑。“你这小女孩很有趣。”

  我说:“你这老头儿很有胆。”

  两个陌生人,在电话里,一问一答,比男女**要有意思多了。

  他说了他的名字,孙明国,我没反应,我不知道他确实是个大领导。

  最后我问他做什么的,他说他做保密工作。每个月一号,是上个月的解密日。

  他说:“我是一个未老先衰的年轻的老头儿,你愿意和一个老头儿做朋友吗?明天上午我四点半到五点之间,我有一点儿时间,你来我办公室拜访我吧。”

  我拒绝了,我说我很忙,时间要提前预约,不过我离开石家庄的时候,会去拜访他。

  其实我才不忙,第二天嘉木从国外回来,我猜他对那事儿一定有了主意。

  在这种心境下,我对陌生电话里的朋友提不起兴趣来。

  孙明国乐了,那好,等你日理万机偶尔不忙的时候,就打这个电话预约。

  石家庄两个月没见过我那帮河大老友,北京带回的通讯录里有他们的地址电话,可我不想叫他们吃惊。香竹子和蓝小红都在新闻单位实习,老郑准备把他农村的青梅竹马接来同居。——这还是两个月前得到的旧闻。

  我住的这个出租房,是石家庄东南郊区村的民房,我每月三百块的收入不可能住大房,十三平米的屋,每月八十元,住我和另一个女孩朱珠,每人分摊四十元。

  朱珠自称十八岁,看起来更小一些,她说她老家在本地郊县农村,高考不中出来的,她在我们住处不远的谈固小区一个酒店当前台服务员。经常偷些店里的好东西拿回慢慢享用。

  据她说,女老板丧偶独居,对员工很不错的,特别是对年龄最小的她,简直拿她当宠物。那么,我问了,可以在店里吃为什么要担了贼名拿回来?朱珠嬉笑:“偷得东西就是好吃嘛。”

  朱珠五官精致,好像娘胎里就化好了妆似的,总是忽喜忽悲的表情,身材单薄得像个纸人,奇怪的是胸脯那儿的两坨肉并不减小。她追很多星,知道很多明星八卦,她的理想是唱歌。不知道为什么唱歌是那么多女孩子的理想,也许她们耳朵里听到的“出场费一次多少多少万”这类的话太多了吧。

  世界上我最受不了的职业就是演艺,做个保洁工低头默默扫地也比整天被人讨论屁股**舒服,何况无论你多么大牌,导演叫你吃屎你就得吃屎,叫你爬地下你不敢站起来,一辈子活在别人的故事里,临终还要顾及表情——死也谢不了幕。

  朱珠正好相反,她对装扮成别人乐此不疲,只要回到屋里,不管黑白,总要折腾个不停,化妆、换衣服,对镜顾影自怜,最变态的是,她还喜欢女扮男装,头发剪的短短,我至少见过她带过三个假发套,一个火红色的,一个金黄色的,还有一个黑得像乌鸦翅膀,你可以想象朱珠这三个形象,就像在三个不同的星球下来的,那三个星球分别是火星、金星、冥王星。

  朱珠见我进门,一跃跳起来说:“今天有个好帅好帅的哥哥来打听你……”

  我问了那个人的长相年龄,猜测是郑泽佳。朱珠看我神色并不激动:“好姐姐,他是我喜欢的型,要是你不喜欢,你给我介绍一下。”

  我说:“朱珠,他和你不是一类人。”

  朱珠嘻嘻笑着说:“他是病毒吗?我是猪吗?”信心百倍的,“我可以把他变成我这一类猪,要不他把我变成他那一类病毒。”

  猪也要比她会看眼色,我累了,自从到石家庄我的神经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我不理她,去自己床上躺下,躺了五六分钟,起来弄饭吃,两根黄瓜,一个西红柿,冲了一包三鲜方便面。

  朱珠怜悯地说:“好简单呀,姐姐你会营养不良的。”她打开一个油纸包,里面有半只烤鸭,叫我吃,我推开烤鸭,说:“朱珠,他真的不适合你,他没钱,他不认识导演,——他还有个乡下老婆,那个乡下老婆还有精神病根儿,还一辈子离不了婚,。”

  我都把话说绝了。朱珠生气了,一扭身不理我。

  我睡着了,不知多长时间,醒来看见朱珠一面揽镜自照,一边轻轻唱费翔的歌儿。见我坐起来,朱珠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条,赌气扔给我,说:“给,那病毒给你的。”

  纸条上内容热烈,简直火星乱蹦:“天哪,哥们儿!你真住这儿?昨晚我远远看见你,一错眼就不见影,还以为遇见鬼了呢?这地方原先可是杀人场呀,叫我追踪半天,好打听。如果你不是鬼,请于今晚到郑宅一叙。”落款是郑泽佳。

  是昨天的日期。我叹气:“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朱珠委屈的说:“昨天上午他才来的,他在大街上打听咱们门口小卖铺老板,正巧叫我给听见了,昨天我休息没上班嘛,我们一见钟情,不知谈得多投机,他临走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我可没告诉她你是谁确切住哪儿,我说可能是你,只答应给他捎个信儿——为安全起见嘛。昨天中午人家没想好怎么告诉你嘛,晚上你又没回来。这事儿太复杂,电话里不好说嘛。”

  我看看表,已经晚上十一点多了,“郑宅”的地址离这儿不远,我决定步行前往。考虑到这儿地形复杂,我一个人去有点害怕,我问朱珠愿不愿意和我一块儿去,但是第一去了不能出声,第二要扮成我男朋友。

  “记住,你要是开口说一句话,我拔腿就走。”

  朱珠先是莫名其妙,继而惊喜,我说:“你不是喜欢女扮男装吗?今晚正好看看你的演技。”我说:“刚才说我这个朋友不认识导演,其实他自己就是个导演。”

  朱珠大叫一声,马上跳起来洗脸换衣,几分钟后,一个眼珠乱转的俊小子站我面前。就是有点单薄,像个广东小蛮子。

  “好。”我呼噜了一下她短发,“出发。”

  我们住楼上,出门要经过楼下女房东的客厅,女房东还在客厅里看电视,当她看到我屋里半夜走出一个小伙子,似曾相识,瞠目半天,我们已经出门。

  郑泽佳住的地方也是租的,不过比我的高级,是一套月租三百元的一居室。他见我和一个陌生小男人深夜造访,有点出乎意料。我说来石家庄看朋友,就住几天,时间匆忙,不必和别的熟人说我来了。

  郑泽佳连连会意点头,他不明白我带来的这个水嫩小男人为何一个劲儿的冲他飞眼,难道是个人妖?朱珠在我旁边趁我不备还对他挤眉弄眼打手势,他只好抱以傻笑。

  我说今天时间太晚了,不方便久留,有空我会再来拜访。

  老郑笑了:“你忙你忙。”

  回来以后,朱珠扯下领带脱掉西服,蹬掉平跟男式皮鞋,对镜照了半天,颇自恋的说:“你发现了吗,昨天大街上留下印象刻骨铭心,你承认吧,他对我就是感兴趣。”

  “是感兴趣,看把你眉飞色舞的,他以为我男朋友是个同性恋。”

  朱珠想了想,昨天大街上和今天晚上,她不是一个人,嘿嘿笑。

  我一直瞧不起朱珠,她的伧俗,她的花哨,她的叽叽喳喳,都让我瞧不起,但今晚我却发现了朱珠的特长。

  朱珠的特长就是面对一个陌生男人,一点不怯场。须知老郑是我大学四年唯一的异性朋友,我们能做朋友的原因,是因为大家公认老郑在老家有个青梅竹马的女友的前提下,我和老郑在一起感到的放松舒适,是因为他属于别人不属于我。我接近他没有任何嫌疑,接近别的男同学我就有嫌疑,这种对性的羞耻感,从懂事儿起就伴随我,困扰我,以至于让我在嘉木面前栽了那么大个跟头。

  而这种羞耻感在朱珠身上一点不见,踪影全无,好像她是在男人堆里长大的,她在大街上见到一个男人,会马上判断:“是我喜欢的型”或者“不是我喜欢的型”,英语里说“youremy cupofte。(你是我的那杯茶)”就是这个意思。

  第二天早上醒来,是个星期天,我对朱珠说:“我准备请你吃饺子。交换条件是,你给我当老师。”

  朱珠这回真的惊讶了,不是那种故意夸张做作的娇嗲,“我给一大学生当老师?你这么美丽这么聪明,却要我给你当老师,让又蠢又没脑子的朱珠给你当老师?”

  我说:“朱珠,和我讲讲吧.....我知道你和男人....睡过觉了。我急着知道怎么回事呢,这两天我马上就要和一个男人睡觉。”

  朱珠噘着厚嘴唇,用她那双充满肉欲的漂亮眼睛,好奇又好玩的看了我一会儿,嘿儿一笑:“好姐姐,别假装你什么也不懂…..”

  我难堪的说:“实不相瞒,我懂一点……我看书……古今中外的书里…..”

  “狗屁。”朱珠断言。她恨书。

  “还看过一个光盘,叫性知识一百问…..”

  “狗屁光盘。”朱珠又来一句,“连个真人也没有……”

  “我从小有性别障碍。”

  “啥叫性别障碍?”

  “就是见了男的抬不起头,叫晕男症;男的也有这障碍,是见了女的就头晕眼黑,叫晕女症。”

  “狗屁障碍。”朱珠开始吃烤鸭,她胃口奇好,吃多少也不长胖,我怀疑她有胃部扩张症。这家伙不读书,词汇缺乏,形容其东西来,不外乎就是狗屁,狗屎,猪,笨猪,死猪之类。

  我皱眉道:“朱珠,你能不能不用那个词儿?我听了很不舒服。”

  朱珠笑笑,把烤鸭骨头包起来,卫生纸擦擦手和嘴巴,歪头琢磨了半天,说出一句她自以为很深刻的话:“男的都贱骨头,死样。”

  我终于知道从朱珠这儿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说话要算话,我还是要请她吃饺子,答应的亲手包,换成下楼买冷冻的。

  朱珠扒肝扒肺地告诉我:“我第一次就白便宜了一个傻小子。你第一次可不能吃亏,嘿嘿,我看你八成会倒贴…..你长得就象个倒贴的。”

  我听她越说越不堪,心里很后悔和她透露自己**,这是一个靠本能生活的无知无畏的女孩,一肚子小计较,小心眼,小聪明,小花花肠子,说她无爱有欲是高估了她,她的欲建立在对方爱的基础上。

  星期一上班,多半个小时就做完了一星期的活,觉得“干的活不配吃饭,吃的饭不该干活”这句话,说的就是我,设计院不是没钱,但就是舍不得出一点儿宣传经费,我坐在办公室,一会儿觉得挣钱少委屈,一会儿觉得没有什么可做的愤怒。闲得手发痒,想抽谁一个耳光,这时嘉木敲门进来了,自从我来这儿上班,他是第一次进我的办公室,我看着这个罪魁祸首,刚才的耳光就应该是留给他的。

  嘉木轻轻说了一句:“她出差了,今晚去我家。”

  他终于下了决心,要摘取这个半生不熟的果子。与其说我要挟他,毋宁说他色担包天,不甘心放走这个待宰羔羊。嘉木这样逍遥自在的人,不是谁都能要挟的。出国半月,给他脸上镀了一层金属色泽,最后那点儿怯懦荡然无存,看我的眼神像一只不折不扣的肉食动物。

  我坚持到下午下班,先回住处把简单的行李收拾好,一些洗头膏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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